與堯林兄的認識很有意思，2018年冬天，我和他兩人都作為浙江省政協(xié)首批應用型智庫成員列席了省政協(xié)會議。大會時兩人剛好坐在隔壁。會議之余，我們便聊時事、聊生活、聊藝術，對他的藝術世界有了一個粗淺的了解。后來我兩次去他的印廬參觀，對他的藝術思想、創(chuàng)作理念和生命體驗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對于陶瓷藝術的創(chuàng)作，我見過不少大家，但象他這樣有沉淀、有思想、有創(chuàng)新的大國工匠，可以說少之又少，就萌發(fā)了一些發(fā)自內心的感觸。

一、走進歷史的時空

中國的瓷器歷史非常悠久，是影響過世界最重要的物證。器者文明之證明也,“瓷器”與“中國”在英文中同為一詞可見一斑。在七千年前的河姆渡文化遺址中，就出土了一只《黑陶缽豬紋》。陶缽上的黑豬線條淳樸率真，極富原始韻味;而在西安半坡的仰韶文化出土的《彩陶盆人面魚紋》則用黑彩繪出兩組對稱的人面魚紋，充滿了神秘主義色彩。從歷史的寶庫中涉取豐富的營養(yǎng)，成為堯林創(chuàng)作的不竭動力和源泉。

在瓷器中感悟時空歲月的風霜。 形寄千古，器通永恒，真正優(yōu)秀的瓷器必須要經過得起歲月的風霜，歷經千載而藝術魅力常青，而這正是堯林心中的不懈追求。他在瓷器的制作中，與歷史對話，與古人對話，與時空對話，在瓷器的意象、釉色、形體中感悟時空的洗禮。什么是意象呢?堯林在創(chuàng)作陶瓷“十方印證·香爐”系列作品時曾說，“首先有了意象，意象是十方空間； 再有具象，具象是印證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他的瓷器正是從歷史的維度去探尋、思考與創(chuàng)作，從而在現有的時空方位中找到最佳的坐標點，使作品既有歷史的古韻又有時代的氣息。釉色是歲月神采。 唐朝詩人陸龜蒙在《秘色越器》中寫道，“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這是講越窯青瓷中的“秘色瓷”，一件好瓷器，只有好的釉色才能真正光彩奪目。他的每一件作品，對釉色都精益求精。為紀念故宮建成600周年(永樂十八年1420年)，他的團隊潛心研究故宮中國紅運用于瓷器的創(chuàng)作，使作品既氤氳著龍的傳人生生不息的歷史，又賦予了新的生命力。而 形體是千年骨力。 有人曾評價過上海博物館收藏的宋代《耀州窯刻花纏枝牡丹紋瓶》，“巧如范金，精比琢玉。多一分嫌長，少一分嫌短。”我想這亦是堯林創(chuàng)作的追求。他在形體的設計中，取之于前人，又超越前人。他創(chuàng)作的300多件陶瓷香爐，“只為一個而做”，在造型、浮雕、圖案、紋色上獨具匠心，做到極致，作品“風姿卓越、玉樹臨風”。

在瓷器中浸潤傳統(tǒng)文化的特質。 堯林曾說，“今天的陶瓷界有許多人把一些西方的工業(yè)化陶瓷制作方法當作中國的陶瓷文化在評述，這是非常不切實際的。所以我一定要做出中國人文氣息的手工成型和手繪陶瓷，讓世界看到中國陶瓷的創(chuàng)造力。”我與他交流中，強烈地感受到他對傳統(tǒng)文化的摯愛，這已融入他的血液，成為創(chuàng)作的核心理念。他的作品以圓證和體現和諧之美 。中國文化中，與圓有關的詞語非常多，圓滿、圓夢、圓融等，一個“圓”字既是國人追求事物圓滿融通的目標，也是個人修養(yǎng)與境界的要求，這成為堯林創(chuàng)作的重要理念。他在G20的大型國宴餐具創(chuàng)作中，每一件瓷器在器型、圖案、視覺上，都以“圓”為歸依，從各個切入點融入中華文化的優(yōu)秀特質，把和諧之美傳遞給每一位參會的領導人。他的作品謙讓包容體現禮儀之美。 中國是禮儀之邦�？鬃釉�說，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相互尊重，懂得禮讓是中國人的傳統(tǒng)美德。在國宴陶瓷創(chuàng)作中，堯林認為，“過度去表現自己的畫面內容，有的甚至把畫面延伸到餐具中間去，就直接影響到菜品應有的位置與美。”因此，他在設計中，強調把空間留出來，體現應有的尊重，在小陶瓷中體現大中國的文明與尺度。他的作品心手相應 體現溫暖 之美。 我們在參觀時，堯林專門叫我們用手觸摸瓷器，感受瓷器特有的圓潤和舒適。他認為，“復制不是文化的原義，而極致原創(chuàng)才是我的追求。”所以，他的作品都是手工成型、手繪創(chuàng)作的，與模具制作和貼花紙的瓷器相比，這是人與瓷器之間對話后的作品，這是有溫度的作品。在欣賞中，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件藝術作品，也看到了溫暖。

    在瓷器中體現中國匠人的風范。 最近讀馬德博士寫的《敦煌古代工匠研究》，有一句話印象特別深刻，“最重要的，也是我們認為需要永遠繼承發(fā)揚的，就是敦煌歷代工匠的包容、奉獻的創(chuàng)造精神。”中國的歷史上之所以有豐富多彩的藝術作品，正是因為有了歷代匠人博大的胸懷，極盡的勤勉和無窮的智慧，堯林的團隊同樣有著中國歷代匠人固有的風范。優(yōu)秀的合作精神形成合力。 在G20國瓷的設計中，因為沒有任何先例可以借鑒，他的團隊共有六七位設計師，100多位工匠參與，在連續(xù)8個月的時間中大家分工合作，各負其責，和時間賽跑，把一天當三天用，如果沒有良好的溝通協(xié)作是很難想象的。堅定的奮進精神克難攻堅。 有一次整窯瓷器都燒壞了，堯林差點崩潰，還有一次，燒出的瓷器出現黑點極大地影響了大家的情緒，但為國爭光的目標一直激勵著大家，最終調整好心態(tài)，積極去尋找解決的方法和途徑，及時使難題得到了解決。時代的創(chuàng)新精神造就精品。 堯林在第四屆中國創(chuàng)意產業(yè)峰會上曾說，“成功的創(chuàng)意，完美的實施，那是人類的智慧和福音。”他是這么說，也是這么做的。正是一種自發(fā)的對作品的苛求，使他創(chuàng)作的作品獨特而又精致，真正“讓世界重溫中國陶瓷的精彩。”

二、走近自然的呼吸

任何偉大的藝術作品都要表達美。如何找尋美的蹤跡呢?偉大的書法家王羲之在《蘭亭序》中說到，“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他的書法傳遞了自然美與精神美的和諧統(tǒng)一，達到了書法藝術的巔峰。而優(yōu)秀的瓷器在創(chuàng)作中亦然，材料要來之于自然、創(chuàng)作要蘊育于自然，作品要親近于自然，這樣有呼吸、有聲音、有鄉(xiāng)愁的藝術品才能真正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統(tǒng)一。

感知大地的呼吸。 堯林在研究瓷器前，他最喜歡的是來自于大自然的石頭，被行內人譽為“石癡。”他不僅收藏了不少壽山石、青田石、昌化石、巴林石等名石，還對家鄉(xiāng)蕭山紅石情有獨鐘。他無數次到實地勘察，堅持不懈地探索，對石頭的特性了如指掌。后來，在他的極力推薦與倡議下，蕭山紅石還被相關部門正式命名為“珍粟紅”。而他的代表作之一“2004年雅典奧運中國代表團冠軍組印53方章”以蕭山市政府的名義捐給了組委會，現珍藏在北京首都博物館。堯林對石頭的摯愛與長期研究，自然影響到他陶瓷的制作。陶瓷制作的原材料是泥土，選擇什么樣的泥土是做好陶瓷的先決條件。對石頭的長期研究，使他對泥土的特性也有著深刻的認識。因此，他在泥料的選擇中，既選產地，更選質地，經過多次的探索研究然后調配出來的泥料，成為有呼吸、有生命的、有靈性的原材料，真正為做好瓷器奠定了基礎。

聆聽清泉的叮咚。 在參觀印廬時，堯林給我們泡茶時說，泡茶的水最好來自于山澗泉水，并且與陶瓷制作的取土是同一水系。這樣自然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泡的茶更加潤口舒心。堯林對水也很有研究，他的另一專長是制作極品的宣紙。用的是三年的涇縣青檀樹枝皮纖維為原料，而水則是每年冬季當地的源頭活水。中國的五行講金木水火土，其實一件優(yōu)秀的瓷器就是五行的和諧統(tǒng)一。用有呼吸的泥土，添加一定的金屬元素，用特定的木材燒制，再泡一杯山澗清泉，我想這就是真正的天人合一吧!

跳動家鄉(xiāng)的脈搏。 有人曾問堯林，“什么是杭州的聲音，什么又最能代表中國?他答道，“當然是瓷器啦，瓷器-CHINA-中國。” 千年前的宋代杭州就是世界經濟、科技、文化及生活方式大融合的大都會，以杭州為政治中心的國家創(chuàng)新能力和創(chuàng)新精神，推動形成了東西方文化交匯的“海上絲綢之路。”而宋時的官窯與民窯都得到大發(fā)展，既影響了時人的生活方式，也給世界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在瓷器的創(chuàng)作中，“杭州的聲音”就要跳動著家鄉(xiāng)的脈搏。家鄉(xiāng)的情愫已融入他的設計理念中，“杭州的聲音”在整體風格上如西子姑娘般文靜、婉約，而靜觀時充滿了內在的秀氣和靈動。在紋飾設計中上，則把錢塘江大潮的浪花設計在瓷器的周邊，涌動著時代的朝氣和活力。在個體的設計中，他的暖酒壺特意為浙江特有的黃酒而設計，真正使家鄉(xiāng)的鄉(xiāng)愁融入創(chuàng)作的血液。

三、走入生命的靈魂

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說，“藝術的境界，既使心靈和宇宙凈化，又使心靈和宇宙深化，使人在超脫的胸襟里體味到宇宙的深境。”一個藝術家只有把自己對自然、對生命、對宇宙的思考融入到作品中，藝術作品的意境才能有深度、高度、闊度，而堯林兄在瓷器中的創(chuàng)作中無疑是杰出的代表。

讓生命的本性融入瓷器。 堯林的瓷器中，他付出心血最多的作品是他的香爐系列，300多件香爐每件都件件不同。所有作品除了一件作為禮品贈予了加拿大大覺佛學院外，其余的作品全部沒有出售。他說，“香爐是一個傳遞心靈的窗，透過窗戶，隨著那縷縷清香得到升華，傳遞心向往之地方”。因此，他是把自己對生命的感悟全部融入到香爐的創(chuàng)作中。他設計的不少香爐作品，都有許多精致的“窗口”，通過那些鏤空的“小窗”，他仿佛時刻與香爐保持著對話與交流，把自己所思、所想、所念都沉浸其中。當香爐中裊裊清煙時聚時散時，歷史的文化覺悟、作品的創(chuàng)作場景、未來的藝術思緒，都晃如清煙在眼前掠過，而這些又轉化為新的創(chuàng)作靈感，激勵著他不斷前行。

讓生活的真趣融入瓷器。 歷史上大部分的藝術品，最先是為生活的需要所創(chuàng)作的，瓷器亦然，藝術如果離開了生活也就缺少了真趣。生活的真趣是什么呢?我想無非體現在二個方面。一方面就是要讓生活更舒適實用。這在他設計的國家元首使用的西湖茶敘·蓋碗中得到充分體現，這套茶具的碗蓋在蓋碗的頂端，荷形的提紐正好是一指，拿捏非常舒適、妥帖;托盤呈現向上的弧線，底足以及盤面內圈稍高，具有很好的穩(wěn)定性;而碗體則線條圓潤流暢，沏茶時水線與茶葉有機融為一體。真趣的另一方面就是要讓生活更簡約自在。堯林說，“簡單，卻都是工匠用心做也來的。”他花半年多時間精心構思的一套餐具，一盤、二碗、一湯匙、一對筷、一餐墊，看似簡潔，但卻洋溢著內在的知性與高貴。而我最喜歡的是他創(chuàng)意設計的醬油小瓶和醋小瓶，沒有把手，憨態(tài)可掬，似乎腹有詩書，把容量做到最大，令人愛不釋手，生命原本就是如此簡單地可以快樂。

讓心靈的喜樂融入瓷器。 堯林設計的瓷器中有一個標識，那就是刻繪著七瓣微笑的蓮花。我問他這代表什么，他說，“這是綻放在內心的至善、至美。”他曾參與普陀佛博會的素食餐具設計，并為此專門對佛教文化作了較深入的研究。因此，在設計中瓷器“視覺上散發(fā)出的光澤是柔和溫潤的，手感觸摸是親切的，胎質是有靈性的，真正讓人感受到內心充滿喜悅。”這使我想起一個禪宗小故事，“吃茶去。”有人三問趙州從諗禪師，但不管哪一問，他都是一句“吃茶去。”這其實是引導人們放下分別的妄想，只有把心放下了，才能使心性回歸自然，真正體味生命中茶禪一味的意趣。而堯林兄在瓷器的設計中，正是“笑對世界，”讓心靈的喜樂成為瓷器的靈魂，成為人們生命中靜心修養(yǎng)的驛站。

四、走向大國的窗口

中國的許多藝術創(chuàng)作在唐宋時期達到了當時世界的巔峰。如眾所周知的北宋張擇瑞的《清明上河圖》，“方寸之內，體百里之迥。” 既以高度寫實的技巧描繪了當時清明時節(jié)的繁華景象，更是以藝術的手法使作品質樸無華、樸實渾厚，典雅精美、神韻畢肖。而中國的瓷器亦然，汝、官、哥、鈞、定等名窯在唐宋時期舉世聞名，成為國家強盛與文化繁榮的中國符號，昂首闊步地走向世界。在今天，中國的瓷器如何在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展示自己獨特的風采呢?G20峰會的杭州，陶瓷的光澤將中國文化的底蘊映透至世界，于細節(jié)處、于自信處、于神采處，中國之風姿被世界領略。

讓瓷器成為展示中華文化實力的窗口。 “當今社會并不缺商品，缺的是有價值的藝術品。”堯林在第四屆中國創(chuàng)意產業(yè)峰會上更是強調，“今天，我們能不能回應時代的需求和挑戰(zhàn)，能不能轉化為民族復興、秉持科學、生活、禮敬的態(tài)度是我們現在的中國陶瓷人要深入思考的問題，這關乎陶瓷的創(chuàng)新是否有利于弘揚這個時代的精神。”而中國陶瓷界泰斗張守智在參觀印廬作品后則說，“大型餐具手工制作難度是非常高的，像這樣的國宴餐具制作才稱得上是中國陶瓷。”正是在這種要弘揚時代精神的思考下，堯林主持創(chuàng)作的G20峰會國宴餐具真正體現了中國氣派、中國風范、中國神韻，在世界元首面前，展示了中華陶瓷文化的魅力和風采，“再一次讓世界一起來仰望中國”。

讓瓷器成為連線中西文化對話的大使。 堯林在陶瓷創(chuàng)作中曾遇到難以想象的困難，是一種什么樣力量使他克服種種阻力呢?他說，“我想象幾個月后，各國領導人在國宴中，用我們的瓷器用餐交流，這是能為我們中國發(fā)聲的瓷器，這是東方禮儀和西方文明的對話。”所以，任何困難都不能阻擋他前行的腳步。他曾談到，在一帶一路歷史上，中國陶瓷作為中華文化的使者，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推動了中西方文化的融合，加強了各國的文化交流，為世界文明作出了積極的貢獻。而今天，我們如何讓更能代表新時代中國形象、中國聲音、中國力量的陶瓷作品向世界展示，成為我們加強中外文化交流，推動文化共同繁榮的使者，這是我們新一代陶瓷匠人的責任、使命與擔當。

讓瓷器成為推動世界共榮共享的橋梁。 創(chuàng)新、聯動、共享一直是堯林創(chuàng)作的核心內涵。陶瓷藝術不僅是中國的文化，也應該是世界的文化。因此堯林有一個愿望，那就是要建設一個“香融中心。”在這個中心里，他要創(chuàng)作一批陶瓷香爐，而 “任何一個香爐都以所屬國家的固有文化而實現獨一無二。”世界上的每一個國家，不論貧窮、不論貴賤、不論種族、不論信仰，但都有自己獨特的歷史和文化。他要將各個國家最具特色的文化符號提煉出來，在陶瓷香爐創(chuàng)作中加以醞釀和體現。“通過香爐的清香來連接世界文化，實現世界的共生、共榮、共享，這或許就是世界文明的真諦。”雖然提煉文化符號與創(chuàng)作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需要花費極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但他充滿信心和決心。我相信，當這個“香融中心”建成之時，肯定為成為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交流的重要窗口。

宋代詩人王炎曾有一句詩“以心會理俱圓融”，當生命中理性與感性得到有機統(tǒng)一時，藝術、生活和這個世界都將是和諧統(tǒng)一、圓滿融通的。堯林兄的陶瓷藝術正是用敬仰之心、嚴謹之姿、創(chuàng)新之力詮釋對陶瓷的理解與創(chuàng)作，走進歷史的時空、走近自然的呼吸、走入生命的靈魂、走向大國的窗口，期待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走向新的巔峰。(潘友明)

責任編輯：麥穗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