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去的浪漫還是長歌(小說三題)

遠 山

雨雪風霜

倔立村口滄桑成樹

枝枝蔓蔓伸長手

夢里醒來

抓撓我

山一程水一程的

鄉(xiāng)愁

——作者題記

這次休年假，山娃先去看了舅舅。前年春天，舅舅在路上騎車，頭一暈倒在了馬路邊。他有高血壓，心臟還做過支架，這回重了些，讓他和全家猝不及防。

趕緊送縣醫(yī)院搶救，表弟說：“詞作家閻肅，就是這個病。”意思是很危險。山娃說：“人跟人不一樣，再說你爸爸比閻肅小20多歲哩。”就托人轉(zhuǎn)到宣武醫(yī)院，舅舅很快就見好了：下地走路，見人聊天，一如往常。全家甚是歡喜。

上了年紀，舅舅只是十二分地懷舊，眼前的事扭頭就忘，老遠的事越久越記得清楚�？傁肽钹l(xiāng)下老家，一有空就讓表弟開車帶他回去，哪怕只在村北頭的山坡上坐一會兒。

這次，山娃正好休假趕上了，便陪舅舅一起回老家轉(zhuǎn)一轉(zhuǎn)。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聽舅舅回憶，遂想起許多陳年舊事。

歲月長河，東去的浪漫還是長歌。當身邊的微風輕輕吹起，有個聲音在對我呼喚 。我相信心中的陽光，永不會褪色。

過 年

有了心事，山娃總愛找他的朋友訴說。山娃最好的朋友，是村東的那棵大杏樹。

大杏樹是山娃的爺爺?shù)臓敔斣缘�，�?20多歲了，枝枝干干張開可以懷抱半個村莊�？崾钐欤�或下雨了，全村男女老少集體到樹下乘涼或避雨，誰也不用戴草帽。

對山娃來說，更關(guān)鍵的，大樹是他的知心朋友，有了心事，山娃愿意和他這個好朋友交流。山娃都9歲了，正上小學(xué)三年級。已到了有心事的年齡。

山娃最大的心事，就是：班里15個同學(xué)，人人左胳膊上都戴了紅牌牌，就他胳膊上光滑出溜啥都沒有。左胳膊高高一揮，陽光照亮的紅牌牌神氣十足，牌牌上有三個激動人心的字：紅小兵。白天眼饞這個紅牌牌，夜里心驚肉跳地夢這個紅牌牌。紅牌牌成了山娃的理想，成了山娃的追求，成了山娃的命。

火紅的年代，人人都要上進，都時刻準備著，都想當革命事業(yè)的接班人。山娃太想太愛這個紅牌牌了，想急了愛急了難以自控的時候，山娃只好向同學(xué)搖尾乞憐：“我摸一下行不?”有心腸好的同學(xué)，就可憐他摸一下。山娃兩根手指輕輕一點，觸電似的，燙手哩，五臟六腑也火燒火燎，如同上了蒸籠，熱氣就頂了鍋蓋從頭頂呼呼直冒。

“我咋就戴不上紅牌牌呢?”山娃爬上大杏樹，仰臥一根粗干如同靠在朋友的寬背，右手握一桿細枝如同攥住朋友熱情的手。

“學(xué)生嗎，要好好學(xué)習，成績不含糊。”微風吹動樹葉，大杏樹語重心長地說。

“語文算數(shù)，背誦語錄，我門門第一。”山娃對大杏樹說。他是個愛讀書肯用功的孩子。

“你還要多做好事，光學(xué)習好不行。”又刮了一陣微風，大杏樹深情而慈祥地說。

“每日天不亮，我頭一個到校，先去井上給老師打兩桶水。每堂課剛下，我就兔子一樣躥上講臺，搶板擦擦黑板。每天放學(xué)了，我都要先把教室的地潲濕，然后再把每個角落打掃干凈，把桌子板凳擺得整整齊齊，像我們列隊出操一樣。還有就是，我每個月都要掏一次廁所，除了男廁所，女廁所我也掏，掏凈了屎尿，我還打好幾桶水沖一沖，老師同學(xué)都說比貓?zhí)虻枚几蓛簦�絕不是貓蓋屎，好幾個同學(xué)還競相端著碗進里面就餐。這幾樣事，上學(xué)三年，我堅持了三年。連毛主席都夸我：一個人做點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我咋還不夠條件，紅小兵就是毛主席的兵，老師怎么連毛主席的話也敢不聽?”山娃抱住大樹，就像抱住了老師，就像抱住了公社書記，就像抱住了毛主席，他竟“嗚嗚嗚嗚”哭起來，鼻涕眼淚滿面汪洋，小小男子漢的顏面都顧不得了。

大杏樹枝枝杈杈激動了，五臟六腑好一陣子翻江倒海，山娃聽得真真切切。但是，大杏樹還是搖了搖頭，有幾許無奈，有幾許憐惜，仍然是搖頭。

“為啥?為啥哩?”山娃急切地連連發(fā)問。

“請您告訴我，您經(jīng)過風見過雨，您德高望重，您是我爺爺?shù)臓敔�。哪兒有您不知道�?請您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什么?”淚水打濕了山娃的聲聲央求。

大杏樹捋著比月光還白還長的胡子，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沉默不語。遠處無邊無際。

山娃追問。

大杏樹沉默不語。

再追問。

仍沉默不語。

山娃嗓子啞了。

大杏樹用樹葉的手，摸了摸山娃的頭，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快睡覺：“明天還得早點起床，給老師打水，遲到讓別人搶了你的好事，你還怎么當紅小兵?睡一覺太陽就出來了。”

山娃像鳥一樣在樹上睡著了，夢里一幕幕就放起了電影：

先是一通震耳欲聾的鑼鼓，接著是驚天動地的打倒聲，山娃就看見爺爺站在一個和山娃差不多高的小木凳子上，胸前掛的木牌寫著爺爺被打了叉的名字。

“一鍋饅頭，一鍋手榴彈。放著饅頭不吃，吃手榴彈，你不是自絕人民嗎?”造反派氣急敗壞，狠狠踢了爺爺一腳。

爺爺從凳子上摔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自覺地站在山娃那么高的凳子上。爺爺本來就是高個子，站在凳子上就愈顯得高了，山娃需仰頭才能看清爺爺?shù)哪?。

“我有四個閨女，就是當柴禾燒，我也不會把她們嫁給地痞二流子。”山娃聽見爺爺在心里怒嚎。

山娃知道，造反派兩個頭頭，看上了他的大姑二姑，死皮賴臉追到家里逼婚，爺爺都是這么回絕造反派的。所以，爺爺土改時定的“中農(nóng)”，就這樣無端改成“富農(nóng)”，爺爺也就開始挨斗了。

爺爺在村里輩分高，走在大街上，總有人“叔叔大爺”地叫他，加上又識得幾個字，偶爾還能說出“論語孟子”里的話。而今卻讓他天天站在一人高的凳子上，挨打受罵他不再乎，丟人現(xiàn)眼他受不了。因此，在挨過三次批斗后，爺爺一頭扎進神仙院下面剛剛建成的古城水庫里。

爺爺沒有了，革命還得繼續(xù)。到了晚上，依舊敲鑼打鼓，依舊喊“打倒”，只不過黑娃爺爺站過的凳子上，現(xiàn)在換成了他小腳的奶奶。這雙小腳一站就是七、八年。

山娃有時候也恨他的爺爺奶奶，就因為這個倒霉的“富農(nóng)”，山娃才倍受歧視和打擊，抬不起頭，當不了毛主席的紅小兵。

老師不是白眼狼，并沒有忘記天天給他打水的山娃同學(xué)。學(xué)校要成立宣傳隊了，老師親切地對山娃說“你也參加吧，表現(xiàn)好，還是有希望和機會的。”

于是，山娃積極加入了宣傳隊。每天晚上，到“地富反壞右”家念語錄搞宣傳，并要求這些資產(chǎn)階級每天背誦一篇毛主席語錄，第二天檢查背誦得怎么樣。

“階級斗爭，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山娃隨宣傳隊到奶奶家，就曾經(jīng)讓奶奶背誦過這一篇。

“我被消滅了，同學(xué)們勝利了。”奶奶深有體會地說。奶奶不僅能背誦，她還能把自己擺進去，學(xué)思踐悟，進行自我批判。山娃心想：宣傳隊還真厲害，連這么大年紀沒有文化的小腳老太太都能教育。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奶奶才不能變天，紅色江山才不會變色，貧下中農(nóng)才不致吃二遍苦，受二茬罪。黑娃打量了一下奶奶，看到她那弱不禁風驚慌失措的樣子，恐怕沒有“張羅變天”的氣派和力量了。

忽就起了西北風，把一棵樹搖得“噼里啪啦”山響。山娃一個激靈，醒了。盡管冰天雪地的，山娃不僅不覺得冷，反而熱血沸騰冒出一身大汗，棉襖棉褲都濕透了。揉了揉惺忪兩眼，山娃看見天上羊拉屎拉出來的小星星，正在稀稀拉拉曼妙著羊屁股般的詩情畫意。

剛才是不是作夢了，都夢見了啥?山娃問大杏樹，樹卻滄桑著面容不語。但是，山娃堅信大杏樹啥都知道，弄不好那是大杏樹在作夢哩，然后又托夢給了山娃。

那今天早上的事該不會是夢吧：

過年么，左鄰右舍放了一街炮皮，兩腳踩過去“吱吱呀呀”響。山娃從村東頭往西走，先是聽見“唰——唰——”的掃帚聲，繼而便于濃烈的煙塵中覓見一個灰頭土臉的身影，近了果然是正拼盡全力一掃帚一掃帚埋頭清潔歲月和靈魂的奶奶。

“奶奶。”山娃說。

“過年好。”山娃又說。

但是，誰也沒有聽見，不可能聽見 。因為山娃根本就沒有出聲，他每一根汗毛都支楞著警惕。讓人聽見了，那還了得?奶奶是什么階級，孫子也萬不能劃不清界線，紅小兵都是有立場的，而且還必須十分堅定。

奶奶卻用含情脈脈的節(jié)日目光，熱烈地召喚山娃過來，山娃如被人施了定身術(shù)，兩腳深陷土地不能自拔。奶奶竟猛地扔了掃帚，顫顫巍巍跑到山娃跟前，冷不防掏出一大把糖，急急忙忙徑直往孫子手里塞。小小的山娃沒料到奶奶還有這一手，他本能地突然一躲，不料就把奶奶的滿懷熱情，花花綠綠打亂了一地。山娃拔腿就跑出半條街，拐彎兒扒在石頭墻角，回望奶奶正匍匐下瘦小的身體，撿她碎在地上的一顆心。山娃鐵石了心腸，很為自己沒有被奶奶的“糖衣炮彈”擊倒而英雄。

“奶奶的糖不一定是甜的，也許里面包裹了黃蓮。”山娃興奮地對大杏樹說。

“我還要把這件事，寫成一篇思想?yún)R報，交給我們老師。這樣，我想我就可以劃清界限，就可以成為紅小兵了。”山娃又激動不已地說。

凜冽的西北風再起，大杏樹高舉兩手虬枝老干向東方用力一扯，就于天際撕亮了黎明。

山娃隨最后一縷夜色溜下大杏樹，還和他這個知心朋友熱烈擁抱一下，就一路小跑回到家。臨街的兩扇大門，早已嚴嚴實實關(guān)閉了，可以清晰看見門上散發(fā)著墨香剛貼不久的大紅對聯(lián)兒。

面對緊閉的大門， 山娃不慌不忙趴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氣，熟門熟路，就從雨天門檻下面流水的陽溝，神游夢幻般鉆了進去。

門外追來一兩聲悠長的雞鳴。

定 親

這是鄉(xiāng)下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夏夜。山娃睡了，爹娘也睡了。姐姐卻睡不著，她輕手輕腳起了床。

纖手悄悄一拉門，就打開一個童話世界：抬頭夜空，心情一樣蔚藍，月亮圓圓地豐滿著，星星像姑娘連衣裙上的碎花，好看卻不刺眼;低頭自然是白花花毛茸茸的滿地月光，山娃的姐姐不忍邁步，害怕踩了一村人的夢境內(nèi)心該如何饒恕?正這樣想著，在山娃姐姐開門的瞬息，悠揚一曲蛙歌原生態(tài)唱進門來，立時安撫了山娃以及爹娘的鼾聲三重組和。

就是在鄉(xiāng)村這樣美輪美奐的世界里，山娃的姐姐出落成爹娘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明珠，綻放成全村人一天不見就難以入眠的流動的風景。小山溝，窮是窮，漫山遍野生產(chǎn)美，說不定哪戶柴門，倏然就飛出18歲的鳳凰，讓十里八村嘆為觀止。小伙子們更是燥熱不安，夜晚不睡覺從村東走到村西，來來回回踢踏鄉(xiāng)村維特的煩惱。

山娃的姐姐就這樣翩飛在父老鄉(xiāng)親的歲月里，詩意男女老少的白天與夜晚。 山娃姐姐走出家門時，懷抱著一個且小且秀美的臉盆兒，里面凌亂而有序地放著一個女孩子花紅柳綠的心思和換洗的內(nèi)衣。她是要洗澡去哩。白天出了一身汗，盡管弟弟山娃總說：姐姐，你出汗咋不酸不臭呢，還挺好聞?而姐姐不以為然，認為這是山娃搖尾討好，自己覺得黏糊糊的，渾身難受。洗澡是要洗澡，白天不敢去，白天是男人的天下。穿著衣服，好多人都想入非非，光天化日之下敞胸露腹，山娃姐姐膽兒小怕羞，碰上莽撞哥頭一熱血壓升高，還不活生生把個女神當唐僧肉吃了。

村街毫無疑問地坑坑洼洼，極修長并時而拐個彎兒。平平仄仄的一條土路，今夜因了白花花毛茸茸的月光，山鄉(xiāng)女神的兩只玉足一路走，頓如幼時踩著娘肉肉的乳胸，稍不留神就會全身心陷入母愛里面。

遠遠的是山，船似的浮在月色里。街兩邊是一戶戶人家，一律熄了燈，高高低低長長短短的男鼾女鼾演繹各自的故事。

家里的小黃狗跟在身后，忠誠而堅定，影子一樣不離不棄，轟都轟不走。因而，女神便有了膽量，一溜蓮花碎步向村西的湖塘芬芳而去。

湖塘一北一南，水源在古城水庫，夏季雨多水足，先灌滿北面一湖，大水就漫過南北間的長堤，又灌滿南面的一湖。兩湖就是山鄉(xiāng)水汪汪一雙大眼睛。北面一只眼大一些如放大的籃球場，南面一只眼小一些若壓縮版的籃球場。如果按照女神的雙目生得精益求精一般大小，那小山村真就十全十美再也無可挑剔了。

可愛的山鄉(xiāng)女神，在北湖東岸停住腳，把手里抱著的臉盆兒放下，跳上一塊巨大而光滑的石頭，雙目四下里望了再望，很警惕也很周嚴，唯恐從哪個意想不到的疏漏里躥出一個意外或危險。鄉(xiāng)下女孩子心思比繡花的針線活都細膩，她甚至命令隨從的小黃狗沿湖巡邏了一圈兒。

女神放心了。她往湖面隨意一暼，便看到自己的一張臉正和水里的月亮比美。她笑了笑，月亮也笑了笑;她向月亮嫵媚，月亮也向她嫵媚;她對月亮說你真好看，月亮也對她說你真好看。女神輕手摘下蝴蝶結(jié)，一襲夜色迎面而來，讓潛伏她胸前的青春結(jié)伴怒放。

豐滿的月亮，苗條的楊柳。

她望著豐滿的月亮，婀娜著楊柳腰小心翼翼下了水，湖光和月色深情款款地，親吻她長長的腿，親吻她細細的腰，親吻她胖胖的胸。夜醉了，月亮醉了，她也羞答答地醉了。

“親一下行不?”男孩兒說，臉憋得通紅。

女孩兒搖頭。

“就一下?”男孩兒又說，氣喘吁吁，像剛跑過三千米。

“親親你的頭發(fā)也行?”男孩求她。

女孩仍搖頭。

“要不，親親你的手?”又跑起了三千米，男孩有一雙大長腿。

“咱又不是外國人，親啥手哩?”女孩捂著嘴笑。

“要不，我親親你的飯盒兒?”男孩腿長，腦子也轉(zhuǎn)得飛快，他在迂回包抄。

“飯盒兒就是我的嘴。”女孩兩眼如x光，早已識破馬拉松運動員的陰謀詭計。

“那我親親你的書包吧?”“大長腿”很有耐力。

女孩把書包緊緊護在懷里，像牢牢護著青澀的夢。

男孩趁機一把搶過女孩脖子上的紅圍巾狼吞虎咽起來。

男孩如同嘗了禁果，渾身是勁兒，激動得又要跑三千米。

誰想，女孩“嚶嚶”哭起來，一通花拳繡腿，窮追猛打“不要臉”的“三千米”。

山鄉(xiāng)女神想到這些，心還在“嘭嘭”往外狂奔，讓這一湖月水波濤洶涌。“三千米”是她的高中同學(xué)，上高二就寫情詩追夢，365天一圈兒，跑八圈兒了，“大長腿”風雨兼程，逐夢永遠在路上。女神不是教練，但她一雙慧眼識得誰是真心英雄。

“順著一條路往前跑，就把心做成金牌獎給你。”女孩對著湖里的月亮說，她知道“三千米”能聽到，因為他肯定還沒睡哩，也許正對著月亮寫激動人心的情詩哩。

女神雙手撩起一捧水，往臉上一潑，又是一潑，自己給自己過起了潑水節(jié)。月亮總在她眼前，她向前走，月亮也向前走，她走兩步，月亮也走兩步，她停下，月亮也停下。誘惑著她，招逗著她，月亮和她捉迷藏哩，神出鬼沒的。女神樂不可支，陶醉其中，水就纏綿悱惻揉她的胸，一群小魚跑三千米趕來吃她的奶，喂飽了一群，又跑來了一群，也不知湖塘里究竟藏著多少吃不飽的嘴。“難道我是莊稼地里高挑的玉米桿兒，一棒兒結(jié)了巧克力，一棒兒結(jié)了卡路里?吃了以后，都能跑馬拉松，當運動員，拿金牌?”女神心里說，竟情不自禁地前仰后合，把面前大大的月亮，笑圓了又散，笑散了又圓。

也許就到了下半夜，人高興的時候，總是常常忘記時間，女神也不是超人。她看見剛剛還花枝招展的芙蓉們，聽不見蛙隊大嗓門兒此起彼伏的高歌淺唱，遂悄然無聲謝了妝，一朵枕著一朵和衣而眠，竟自芬芳山村的夢以及這滿塘月色了。

女神從沒有見過這么迷人的月亮，她從岸上取來自己的小臉盆兒，俯身向水下一用力，小臉盆兒波光瀲滟，一個勁兒圓潤女神和月亮水汪汪的和影。她捧著自己的一顆心，捧著滿懷憧憬，一步一挪往岸邊走，她要親手送給愛寫情詩的那個馬拉松運動員。然后對他說：“這是我寫的詩，一首長詩，從天上寫到地上。三千米，三萬米，你想它有多長，它就有多長。”

輕一腳重一腳，左搖右晃，女神如同踩了細細的鋼絲繩跳芭蕾，更何況雙手還恭恭敬敬捧著一個世界。

就快到岸邊了，她看見隨她來的小黃狗，正眠在溫暖的石頭上做夢。突然，女神左腳一滑，可能是踩著一塊泥濘的石頭，或是踩到了一只滑溜溜的河蚌，“哎喲——哎喲喲”，女神驚唱了一腔顫音長調(diào)，慢鏡頭似的一個趔趄，一個窈窕如詩的鄉(xiāng)村夏夜，22歲裊娜的青春，向她最迷戀的人生，依依不舍地深情惜別，一個猛子扎入歲月和人心的痛處。不帶走一片云彩，懷里只有一個精美的臉盆兒，女神雙手抱得是那樣緊，波洶浪急，誰也休想奪走。小臉盆兒水汪汪繾綣著女神和月亮恩恩愛愛的山鄉(xiāng)傳奇。

也許是聽到了荷塘深處的一聲驚雷，抑或是水溢塘堤沖上岸，總之，小黃狗瘋了似的狂吠，一躍而出夢境，奮不顧身跳進塘中，劈波斬浪一路“”狗刨兒”，復(fù)深潛水下，約五六分鐘，出水大吸一口氣，再深入再深入，雖經(jīng)不屈不撓，終因勢單力薄，以致精疲力竭，英雄小黃狗才救得一款熟悉且陌生的胸罩。小黃狗急流勇退，又是劈波斬浪一路“”狗刨”上岸，銜著電閃雷鳴，吠醒了一街睡眼朦朧的燈光。

一望見氣喘吁吁的小黃狗，特別是它嘴里刁著的不祥之兆，山娃腦里便燃了一個炸藥包“轟隆——轟隆——轟轟隆隆”，把木在院子里的爹娘炸倒在地上。在這千鈞一發(fā)的危急關(guān)頭，山娃挺身而出，他拉起父母，緊追著小黃狗，一路星火趕到村西的湖塘。

爹和山娃像魚一樣，都是湖塘泡大的，只扎了三個猛子，就噼里啪啦把月亮女神搶救上來了。爹提著女神的兩只腳，女神倒立似的頭朝下，她的肚子鼓鼓溜溜的，臉憋得青紫，爹心急火燎地想讓自己掌上的明珠把肚子里的湖水趕快吐出來。

“哇——”

“哇哇——”

“哇哇哇……”

女神是不是把整個湖塘喝進肚子里了，這么就吐個無休無止呢?山娃卻看得真切：姐姐平日粉白的面孔愈加青紫起來。

鄉(xiāng)親們聞迅也紛紛趕來了，最先沖上來的自然是赤腳醫(yī)生郝春麗，她讓山娃爹把閨女仰放在平坦如床的大石頭上，郝大夫急速俯身嘴對嘴做著人工呼吸。忙活了一碗飯的功夫，郝大夫一臉嚴肅站起身，連淚帶汗地搖了搖頭。淚和汗雨點兒般四下里飛，就出其不意在人群中濺起撕心裂肺的嚎啕。毫無疑問是山娃的娘，呼天搶地，捶胸頓足，這個墜入夢魘的母親，把月光籠著的山村哭得披頭散發(fā)。心軟的月亮，扯一塊兒白云掩住臉，不忍卒讀山鄉(xiāng)湖塘剛剛發(fā)生的這一幕。

山娃畢竟是山娃，他沒有讓突如其來的悲傷嚇破了膽，嚇丟了魂兒，他看見有村中男性賊眉鼠眼的目光，在姐姐雖死猶生的胖奶上觀光游覽。山娃趕緊脫下自己身上的背心，讓爹給赤身露體只剩下紅褲頭兒的美人魚姐姐穿上。

山娃和姐姐朝夕相處十幾年，他知道姐姐臉皮兒比紙都薄，姐姐若是發(fā)現(xiàn)這么多人看到自己沒穿衣服，還不羞臊得再一個猛子扎進荷塘月色里去。

翌日一早，小村來了三個人，為首的竟是給山鄉(xiāng)女神寫了8年情詩的馬拉松運動員，身邊一男一女兩位年長些的就是運動員的父母了。三人各騎了自行車，剛走到村口，有眼尖的立馬認出了小伙子的兩條大長腿。一家三口便熱情地和村人搭話兒，從村人躲躲閃閃的話語里，就聽到了頭天晚上湖塘的驚心動魄。老少三人瞬時呆了，以為走錯了地方，干張著大嘴怎么也說不出話，腿還是自己的腿，卻再騎不動自行車了。小伙子的自行車，干脆一個跟頭 摔倒在路邊，自己也抱著肚子癱作一團。

村人還分明看見：一家三口的車把上以及后坐上，琳瑯滿目載滿了大包小包的禮物，原來“大長腿”今天一大早跑來是要和他的女神訂婚的。“大長腿”三口究竟是怎么回去的，山娃一家和村人們無論如何是搞不清楚了。

據(jù)說，有人曾神神秘秘告訴山娃：你那位準姐夫，過了幾十年，也沒有結(jié)婚，還愛戀著你姐姐哩。到了有月亮的晚上，他總是癡呆呆望著滿塘月色，沒頭沒腦唱到天亮：

你總不小心把倩影靠在月亮上面，萬傾月光舞動著你優(yōu)美的夢幻，我聞著芬芳跋涉著無限遠，只為看清你的容顏。

又說：歌聲如泣如訴，嗚嗚咽咽，啞了嗓子嚎唱。極似西部歌手滄桑的刀郎，又如一匹來自北方孤獨的狼，經(jīng)常報一兩聲長嘯。聽著讓人心里亂七八糟禁不住想哭，就再也不忍看唱歌人那一張淚花花電閃雷鳴的表情了。

同 學(xué)

戴了一頂半新不舊草帽的常河，忽忽啦啦大步躥出玉米地和山娃剛見面時，兩人都是怔怔地一愣，然后才摟脖子擁抱，滿眼的大棒棵子前仰后合，一浪笑過一浪，成了歡樂的海洋一望無際，徑自蔚藍到了20年又20年以前。

兩家門對門住著，山娃與常河從光屁股到開襠褲，再至開襠褲裝上拉鎖，小家伙兒撒兩股尿一塊和泥，挎兩書包同去上學(xué)，幾十年不管國際國內(nèi)風云如何變幻，二人同學(xué)加兄弟的情誼歷久彌堅從未翻過臉打過架。

說得精確點兒，應(yīng)該是46年前，山娃和常河同在一個教室上初二，出雙入對，形影不離，那友誼就像牛仔褲前邊的拉鎖牢不可破賊結(jié)實。

常河告訴山娃，他倆原來的黃柏寺中學(xué)，因為太小了，教學(xué)水平又上不去，20幾年前，就讓臨近大些的靳家堡中學(xué)一口吃了。教室辦公室操場夷為平地，大拖拉機來回耕了耕 ，就成了眼前這一大片玉米地，如今是我常河的責任田。

“看到成群結(jié)隊的玉米，我總想起一排排一隊隊的同學(xué)，雄赳赳氣昂昂站在當年的操場上，我早早晚晚在地里鋤草施肥，就好像在跑百米跨欄翻雙杠，朝氣蓬勃，斗志昂揚。”常河激動不已地說。

山娃心里想：常河果然好口才，還像從前上學(xué)時一說話，嘴上宛若飛流直下，滔滔不絕，對得起“常河”這個氣吞萬里的大名了。

上初二那年是極不平凡的一年，自然也是難忘的一年。

先說村里有一個戴狗皮帽子的解放軍，肯定是“老四野”的，跟著大名鼎鼎的林彪，摧枯拉朽從東北一路打進了山海關(guān)，到了熱河省承德一帶轉(zhuǎn)戰(zhàn)時，因為智勇雙全，就當了董存瑞那個連的指導(dǎo)員。英雄連每打一次沖鋒，就離家更近一步，站在山頭上，指導(dǎo)員都能望見老家的炊煙了。指導(dǎo)員戴了狗皮帽子，他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指導(dǎo)員，是個二十多歲兩年沒回家的農(nóng)村小伙子。指導(dǎo)員想爹想娘想兄弟姐妹，更想成婚三天就依依惜別的新媳婦，美麗的新娘子不懼炮火連天常常跑到戰(zhàn)場上在夢里和指導(dǎo)員前仆后繼出生入死。部隊打下新安堡、懷來，路過延慶的時候，指導(dǎo)員沒有隨大軍南下，他攥著耍弄好幾年了那把心愛的手槍，又在懷里揣了兩顆手榴彈，趁一個陰雨天披滿天夜色，鉆過一大片一大片的莊稼地，就鉆進親切又陌生的家門以及新娘子熱火朝天的被窩兒。

有人替指導(dǎo)員惋惜，說他若不貪妻戀家，繼續(xù)革命不掉隊，宜將剩勇打過長江去，這么也弄個團長旅長干干。也有人夸指導(dǎo)員高人遠慮見好就收是上策，不僅成全自己也幸福了全家。打仗可是你死我活玩兒命的事，炮彈槍子兒不長眼旦夕之間光榮成了革命烈士那是老天爺也說不準的。

村里人知道指導(dǎo)員槍林彈雨的不容易，況且還指揮董存瑞炸了隆化國民黨的碉堡，因而在父老鄉(xiāng)親心中像董存瑞一樣讓人感動并神話著。至于指導(dǎo)員是如何離開英雄的人民解放軍跑回家來的也就沒人探究了。

就這樣平平安安友好相處了大約18年，村里一幫精壯漢子丟棄了農(nóng)活，揮舞棍棒和自制的刀槍，深挖一小撮總夢想變天的“地富反壞右”，風光一時的指導(dǎo)員就成了貪生怕死的逃兵，被眼睛紅彤彤怒不可遏的“造反派”給揪出來了。

“把手槍交出來!把手榴彈交出來!把私通臺灣的電臺交出來，把蔣介石給你的手令交出來!”為首者大喝三聲又加一聲，并左右開弓賞了指導(dǎo)員四記耳光外加一枚掏心拳。

指導(dǎo)員流過血受過傷，三拳兩腳的他不在乎，“手槍手榴彈電臺蔣介石的手令”這四樣，讓“四野”老指導(dǎo)員心驚肉跳。前兩樣早扔古城水庫了，后兩樣根本就沒有。指導(dǎo)員心里明白：有沒有都不能承認，承認了一樣兒，不僅自己沒命了，全家都得遭殃家破人亡。

“沒有，我怎么交?”指導(dǎo)員顯得老實又誠懇。

批批斗斗，打打殺殺，招招式式都用過了，也就陷入老一套，雙方都沉不住氣了，著急上火：造反派想不克頑敵哪有臉收兵?指導(dǎo)員暗忖如何早日逃離無涯苦海?

指導(dǎo)員半夜睡不著覺，就偷偷爬起來在院子里反反復(fù)復(fù)磨他從部隊帶回來的那把二尺多長的軍刀，然后瞇縫兩眼用手試著寒光凜凜的鋒刃。

這天太陽已到了西山頭還差一人高就要落到明天去了。指導(dǎo)員挎著一筐新割的草，在村里村外大模大樣地走著，那把磨得飛快二尺多長的軍刀就埋伏在一筐碧草青青的陰謀里。

“四野”老指導(dǎo)員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了殺人犯，他一家一戶尋找批他斗他摑他耳光逼他交手槍手榴彈電臺蔣介石手令的“造反派”以及他們的親屬。殺人犯訓(xùn)練有素，畢竟在“”四野”當過指導(dǎo)員，見了平日兇神惡煞拷打他辱罵他的“造反派”，殺人犯抽出二尺多長的軍刀，輕輕一捅就是是一條人命，他不慌不忙大大小小連捅了15人，太陽才落了半個人那么高。

這時候，挎著筐的殺人犯遠遠就瞄準了我的同學(xué)常河還有常河的哥哥常江。常家兄弟倆的父親常大海，也是揪斗指導(dǎo)員的急先鋒，剛剛已經(jīng)吃了殺人犯一刀。殺人犯冷笑一聲：大海沒了，小江小河兩條后患就更不必要活著了，斬草還須除根。

小江比小河大兩歲，殺人犯自然先向哥哥下手，小江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倒在地上。驚慌失措的常河，剛醒過神兒，兔子一樣趕緊逃命，殺人犯挎著筐在后邊追，快追上兔子一樣的常河時，殺人犯抽刀便捅，他本想捅兔崽子的后心，可是殺人犯也許跑累了，當然兔崽子上躥下跳的也很機敏，軍刀便落在常河不要命的屁股上。常河帶著傷，拖著濕淋淋血褲子，繼續(xù)兔子似的飛奔，兩只鞋早跑丟了。常河聽見身邊全是呼呼的風，把他的襖袖后襖襟吹起來，殺人犯伸出爪子去抓，好幾次查點抓住了，常河急中生智干脆脫下汗褂赤了上身疾馳。天無絕人之路，正當常河精疲力竭快要癱倒時，村西的湖塘出現(xiàn)在眼前。小英雄常河縱身一躍，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只在水面留下一縷殷紅。氣急敗壞的殺人犯，撿起岸邊的大小石頭，投擲幾十米外波濤里時隱時現(xiàn)的“浪里白條”，已經(jīng)是枉費心機了。

日頭跌落西山時，血腥的氣息和血淋淋的噩耗已迅速彌漫了山村，全村男女老少被集體激怒了。人人赤紅著兩眼，躥動怒不可遏的火苗，他們緊攥鐮刀斧子鐵鍬鋤頭等打土豪斗地主時的傳統(tǒng)武器，就像古城水庫激流潰壩似的涌出家門沖向街道，尋著血雨腥風一路追殺十惡不赦的殺人兇犯。十里八村的鄉(xiāng)親們聞迅跑來增援，連附近的陸�？杖�軍也荷槍實彈沖上緝兇追逃的戰(zhàn)場。

老奸巨猾的殺人犯見勢不妙，一頭鉆進夜色掩護的莊稼地小樹林，跑上了北山向神仙院逃竄。直到后半夜，陷入成千上萬軍民重重包圍的殺人犯，才鬼哭狼嚎一個后滾翻跳下萬丈懸崖。當人們黎明時搜尋到血肉模糊的一攤爛泥時，死鬼已剩了半口氣，群情激憤的村民千夫所指用石頭形成的彈雨，傾瀉心頭的雷霆之怒。

家家冒黑煙，戶戶放悲聲。小山村沉浸在巨大哀痛之中。血的事實教育了人民。蛇伏的“階級敵人”惡狠狠地每時每刻都在伺機出洞，各種“還鄉(xiāng)團”賊心不死殺回馬槍殺人放火顛覆紅色政權(quán)，革命群眾千萬不能睡大覺，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誰不聽毛主席的話麻痹大意，悶頭一覺醒來很可能就丟了腦殼兒。腐化變質(zhì)的“四野”指導(dǎo)員不就是比“毒蛇膽”還毒的一條毒蛇嗎?

為了教育群眾，睡覺只閉一只眼，提高警惕繃緊弦兒，嚴防資本主義猖狂復(fù)辟階級敵人明槍暗箭反撲，公社書記就想到了山娃他們村，想到了“由英雄變成殺人犯”的指導(dǎo)員制造的驚天血案。這可是活生生的教材，讓誰充當教授來講這血淋淋的一課呢?

足智多謀的公社書記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就有了人選。公社書記先騎車來到山娃和常河念書的中學(xué)，叫上崔校長，兩位領(lǐng)導(dǎo)在路上買了三瓶罐頭二斤白糖，就急急忙忙進了常河家。

“大嫂子，我和崔校長來看看你，看看常河。”公社書記拉著常河娘的手說，崔校長則把他的學(xué)生常河抱在懷里。

常河娘頭一回見到書記和校長，激動復(fù)感動，平常能說會道的嘴現(xiàn)在干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味地將自己哭成了淚人。

“大嫂子，化悲痛為力量哩。”書記就把欲讓常河到公社作報告的宏偉設(shè)想對常河娘兒倆兒說了。

“一個小孩子，他哪兒干得了這個?”常河娘終于能說話了，卻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她知道：作報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讓兒子常河跑到主席臺上冒充公社領(lǐng)導(dǎo)，天天給常河吃豹子膽就八達嶺大曲恐怕他也沒魄力撐起這么大的抬舉和場面呀。

“還是找別人吧。一想起這件事，我就難受。”常河嘟嘟囔囔說，一臉淚水和央求。常河屁股上挨了一刀，傷雖然已經(jīng)好了，但是還沒有完全從驚恐中走出來。加上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兇案中，常河又失去了親愛的父親和哥哥，他也萬分悲痛。

“你是紅衛(wèi)兵，很機智，也很勇敢，應(yīng)該揩干身上的血跡，繼續(xù)戰(zhàn)斗。”崔校長語重心長，親切地鼓勵自己的學(xué)生。崔校長知道：殺人犯捅了16個人，無一幸免，只有常河逃出了魔掌。

“我還是覺得我不行。”常河仍然在打退堂鼓。

“好孩子，不要怕。越是困難的時候，越要看到光明，越要增強我們的勇氣。反革命殺害了我們16位親人，其中就有你爹有你哥哥，為了親人們的鮮血不白流，咱們必須喚起工農(nóng)千百萬同心干，和兇殘的敵人英勇斗爭。”公社書記拉著常河的手，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就這樣再也無可辯駁地確定了。

形勢嚴峻而緊迫，第三天就在公社院子里，舉行了上萬人參加的首場報告會。常河還真給公社書記和崔校長張臉，他雖然悲憤欲絕，聲淚俱下，但是挺胸揚頭，氣吞萬里如虎，小家伙不停地揮動兩只小拳頭，打倒一切反動派砸碎萬惡舊世界的萬丈豪情，臺上臺下干柴遇烈火被點燃了，群情激憤，敲鑼打鼓高呼口號，沸騰的海洋一浪高過一浪。巨大的成功，讓公社書記激動不已，他沖上臺一把抱起常河，在小家伙兒的紅臉蛋兒上親了兩口。

報告會在不同場合就又連續(xù)搞了五六場，場場轟動。崔校長很有政治覺悟，他特準了常河無限期的長假，同時派山娃和林濤給常河同學(xué)當秘書做好一切服務(wù)保障工作 。

“常河不僅是咱學(xué)校的常河，更是咱公社的常河。”崔校長自豪而嚴肅地對全校師生說。

“我們就是你的勤務(wù)兵，給你提包打飯搓澡洗褲衩，同時也跟隨你風光風光。”山娃和林濤大笑。

“再沒有心的沙漠，再沒有愛的荒原，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

他們唱著對常河說。

“誰稀罕這個?你倆想干我和你們換換?”常河毫不領(lǐng)情，反問自己的兩個同學(xué)。

“公社書記、崔校長給你多大的臉?”山娃、林濤又說。

“他們是為了自己的臉，哪兒在乎我的臉。”常河若有所思地說。

公社的報告會搞到第18場的時候，驚動到縣里就來了一大幫領(lǐng)導(dǎo)。常河講過一場又一場也長了不少學(xué)問，哪里聲音該低沉放慢，哪里聲音該高昂加速，哪里該痛哭流涕，哪里該挺身奮起，常河越來越恰到好處收放自如而日臻職業(yè)化了。

聽了報告會，縣革委會的書記指著公社書記的鼻子訓(xùn)道：“你心里就裝著小小一個公社，全縣全市全中國全世界全人類呢?只有解放了全人類，無產(chǎn)階級才能最后解放自己。小肚雞腸鼠目寸光，什么共產(chǎn)黨員?”常河的報告會就不由分說地被拿到了縣里。讓常河奇怪的是，公社書記挨了縣領(lǐng)導(dǎo)一頓罵，不但不生氣反而拉住縣領(lǐng)導(dǎo)連說“謝謝”，并拍著自己的便便大肚皮自責“不是宰相，肚子撐不了船”。

縣城東門外有個大體育場，能站3萬多人，縣里組織的第一場報告會就是在這個體育場。只是按照縣領(lǐng)導(dǎo)的指示精神，常河的報告稿還要讓縣里分管宣傳的同志和文壇高人加加工潤潤色。稿子很快就改好了，常河一看：果然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比如：原來常河屁股挨了一刀后跳湖逃脫那一段，就被加工潤色成了常河屁股挨了一刀后，不僅沒逃跑反而回身揮舞鐮刀，與歹徒英勇無畏地搏斗，奮力去救哥哥，等等。常河臉紅了，急赤白臉地爭辯說“這樣不真實”，文壇高人指點迷津說“這才叫真實，這是藝術(shù)真實，更高級的真實。”

常河才疏學(xué)淺，哪聽過如此高論，不由不暗自感嘆：公社書記已是不得了，縣領(lǐng)導(dǎo)更加偉大，一級比一級高深莫測。

“讓你咋說你就咋說，反正殺人的指導(dǎo)員見閻王了，他還能從西天跑回來和你較真兒再找一回死?”山娃和林濤好心勸慰可愛的常河同學(xué)。

每天兩場，常河拿著縣里改過的稿子，在體育場又一連作了18場，就轟動到了市里。市里一位戴金絲眼鏡的高官率了一行12人的各路要員，也來到隆慶體育場，名曰：觀摩學(xué)習。

縣里公社還有常河學(xué)校的所有領(lǐng)導(dǎo)全部忙碌起來，定要更上一層樓，用一場史無前例的報告會讓市領(lǐng)導(dǎo)開開眼見識見識小縣干部群眾的革命熱情和革命干勁兒。

臨陣不亂的常河同學(xué)拼出了吃奶的力氣，超常發(fā)揮水平，特別是奉了縣領(lǐng)導(dǎo)和文壇高人的兩項緊急指令，出其不意，立時產(chǎn)生了預(yù)想不到的超凡功效。

一是常河講到在與兇犯奮勇肉搏時，他腦海里突然想起偉大領(lǐng)袖的教導(dǎo)，頓時增添了無窮無盡的勇氣和力量：成千上萬的先烈，為著人民的利益，在我們的前頭，英勇地犧牲了，讓我們高舉起他們的旗幟，踏著他們的血跡前進吧!

二是在報告結(jié)尾時，常河學(xué)習小小紅軍戰(zhàn)士潘冬子的模樣，他竟手舞足蹈放聲高唱起來：紅星閃閃亮，照我去戰(zhàn)斗，革命代代如潮涌，前赴后繼跟黨走，前赴后繼跟黨走!

常河這兩個大招兒一放，如同在好幾萬人的大體育場投擲了兩捆兒炸藥包，直轟得人群前仰后合山呼海嘯，市里那位為首的大領(lǐng)導(dǎo)先就找不到眼鏡了，兩手一邊猛烈鼓掌一邊猛烈擦拭滿眼奪眶熱淚。遂盛邀常河隨觀摩團過八達嶺出居庸關(guān)浩浩蕩蕩開進紫禁城。

“市里有10萬人的體育場。革命尚未成功，同學(xué)仍須努力。”“金絲眼鏡”像孫中山先生那般深情地對常河說。

常河同學(xué)不負眾望，再一次給縣里公社和學(xué)校贏得激賞和無尚榮光。常河不到市里報告18場那簡直就是耍大牌給臉不要臉了。俺爹俺娘是黨的人，常河就是黨的孩子，常河不聽黨的他還能聽誰的?

作報告不僅費嗓子，連說帶唱再加上咬牙跺腳揮拳頭，常河腰酸背痛精疲力竭。在縣招待所，山娃、林濤陪常河吃過晚飯，草草遛了一圈兒，就回房間，給今非昔比的常河同學(xué)狠狠地搓了一頓熱水澡，服侍小英雄常河安祥地進入溫柔鄉(xiāng)盡情榮華富貴可勁兒幸福去了。

山娃和林濤隨常河跑前跑后，也激動也腿疼，卻終于沒遭受常河那般苦累，他倆睡不著，就欣賞起從萬人注目的主席臺回到生活里來的赤條條的常河同學(xué)。他倆幾乎同時看到了常河右屁股上的那個神奇的刀傷。

“真好看。”山娃說。

“像一朵花。”林濤說。

“像一張嘴。”山娃嘿嘿笑。

“會說話的嘴。”林濤也嘿嘿笑。

林濤好美術(shù)，見山畫山見水畫水，有兩把刷子，他就從書包里掏出彩筆，立馬紅口白牙將不成體統(tǒng)的一個傷疤美化成了一張能說會唱的嘴巴。畫畢，又在旁邊工工整整歐體出兩個字：“名嘴”。一切妥當后，二人捂著一臉壞笑脫衣上床，爾后弄出滿屋鼾聲抑揚頓挫。

睡到夜半，常河沖進廁所撒尿，兩眼惺忪就瞅見右臀在反光鏡里沖自己齜牙咧嘴地憨笑。他先是一愣，繼爾破門而出拳擊山娃、林濤這兩個白天同他吃三頓人飯夜晚卻不拉人屎的王八蛋。

“你他媽的嘴長屁股上了?老子站主席臺上天天給好幾萬人作報告，難道說的都是屁話?甭說市里縣里公社領(lǐng)導(dǎo)，就是崔校長知道了，你倆就是小反革命!污辱我就是污辱革命!什么玩意兒?成天跟著我混吃混喝，還這么操蛋!”山娃、林濤鯉魚打挺躍出夢鄉(xiāng)，吃了常河一通拳并一通罵，驚出滿身冷汗腦袋瓜也清醒了，連呼“長官饒命!”然后，三人抱頭摟腰滿地翻跟頭打滾兒，高興了一夜。

天快亮時，常河又嚴肅了面孔，一本正經(jīng)地對兩個同學(xué)說：“既然林濤會畫，何不辛苦在我胸脯和小腹上畫幾筆。但不是嘴，是刀疤。”

常河告訴兩個同學(xué)，市里戴金絲眼鏡的大領(lǐng)導(dǎo)，表揚常河的同時，也給他提出了改進的意見。

“金絲眼鏡”對常河說：“你和兇犯面對面搏斗，他的刀怎么捅到你屁股了呢?應(yīng)該是前面受傷。不然，自相矛盾，有心細的聽眾聽出來起疑了，就適得其反了。”

“屁股都長后面，還能搬家和臉換地方?”常河想說，但沒敢說，他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

“總之，不是屁股受傷，應(yīng)該是胸脯或者是小腹。這樣才真實。這叫邏輯真實。”“金絲眼鏡”眼睛近視，心里可是明察秋毫，早看出了常河的心思，就循循善誘教導(dǎo)說。

大官就是大官，一語中的，一針見血，一句頂一萬句。 聽了常河的一番轉(zhuǎn)述，山娃和林濤對“金絲眼鏡”簡直“六體投地”了。“金絲眼鏡”可不是隨便戴的，玻璃片一圈兒一圈兒全是人神眩暈的大學(xué)問大智慧。

坐著說何如起來行，一打綱領(lǐng)也比不上一個行動。林濤重操畫筆，將常河的前胸和小腹當成了畫板，上下騰挪左右開弓，涂涂抹抹勾勾畫畫，很快就在常河脖子以下肚臍眼以上的這塊平面描繪出6個似嘴非嘴的刀疤。

林濤端詳著這幅曠世奇珍的“人體彩畫”，先就自我陶醉了。常河走到大衣柜的鏡子前，自己和兩個同學(xué)再細細品賞，生動活潑，妙趣橫生，要多奇妙有多奇妙。像風像云又像雨，畫的比唱的都他媽漂亮都他媽感人都他媽現(xiàn)代派。我操。

“我咋生生變成東方維納斯小帥哥兒了?”常河激動得臉紅一陣兒白一陣兒。赤橙黃綠青藍紫，試看天下誰能敵。

“這下好了，領(lǐng)導(dǎo)不是讓你更勇敢更英雄更好漢嗎?領(lǐng)導(dǎo)需要你哪兒吃刀子，你就把哪兒撩起來給他看。反正渾身是傷雄赳赳。”山娃對常河同學(xué)說。

“這叫：怒向刀叢不眨眼，遍體鱗傷沖向前。比潘冬子還人小膽大，還更爺們兒。”林濤對常河同學(xué)說。

“傷口不像傷口，像嘴。我看著像遍體鱗嘴。你他媽真孫子。”常河追打林濤。

“是遍體鱗傷，絕對遍體鱗傷。你再細看看。”山娃過來勸架。林濤、山娃陪常河回穿衣鏡前重新審視，確鑿無疑了“一身傷”而不是“一身嘴”后 ，常河才又開懷大笑起來，不然“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

后來，山娃、林濤陪常河翻山越嶺遠赴市里剛報告了9場，就意猶未盡不無遺憾地回到了學(xué)校。因為形勢瞬息發(fā)生了變化，全國都不在舉辦這種萬人報告會了。

常河覺得自己好像孫猴子在九天云上熱鬧折騰了一番，突然又一個跟頭回到了人間凡塵，只是班級已從初二升到了初三。山娃、林濤不離不棄地和常河同班同學(xué)，往事如煙再也不能陪小英雄滿世界風光逍遙了。不知不覺中三人的雄性荷爾蒙讓下巴悄然生育出稀稀拉拉的老鼠須。

“啥時候再伺候你搓個熱水澡?”林濤說。

“我們原想著一直把你搓上天安門城樓哩，跟一廣場的革命群眾招招手。”山娃真誠地說。

“小心老子還你兩張遍體鱗嘴。”常河手里舉著鉛筆刀，豹眼圓睜沖林濤和山娃怒吼一聲。

值得慶賀的是：崔校長提拔到公社當了管文教的副書記，原來的公社書記也提拔到縣里當了宣傳部長。只是常河沒有飛黃騰達讓全縣聽過他報告的男女老少扼腕捶胸遺憾嘆息了。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山娃回老家休假看望老同學(xué)常河，就放電影似地想起了這么多崢嶸歲月如煙往事。

常河從長勢最旺的一塊兒地里，噼里啪啦撇了一筐散發(fā)著青春芬芳的玉米棒子，非讓山娃帶回家煮了吃新鮮。山娃遠遠一望，果然是從當年全校師生拉屎撒尿的方位撇下來的大個玉米棒子。一個中學(xué)的底肥后勁兒還真足。

“不用化肥?”山娃問。

“啥肥都不用。全校早早晚晚十幾年厚厚的有機肥，足夠旺盛幾輩子了。你一口一口細嚼慢咽，也許能顆顆粒粒吃出你當年背著手撒尿的豪橫霸氣。”常河笑著說。

“屁股還疼不疼?”山娃也笑，又問。

“平常沒事兒，下雨天還他媽小嘴似的咬我。”常河遂不由自主在屁股后面胡亂抓了兩把 。

山抹微云，天連衰草。亦如兩棵志同道合的老玉米根須相連心手緊握，夕暉潑灑大寫意暖暖籠著一頭白發(fā)淚視一頭白發(fā)。山娃、常河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同學(xué)，忽又張牙舞爪大笑，任這笑聲信馬由韁，漫山遍野撒歡兒打滾兒。

休假快結(jié)束了，山娃知道舅舅惦記著老家黃柏寺，就又陪他回了一趟。還是在村北頭的山坡上坐了坐。

舅舅說：原來，這兒的山泉水可沖了，全村人都吃這眼泉�，F(xiàn)在，還不夠一個人吃的。抬眼就看見，舅舅手里提了一個塑料桶，山娃連忙幫他接了一大塑料桶。山娃捎帶手洗了把臉，順便喝了兩口這大山深處滲出來的愛，涼涼的，甜甜的，像冰鎮(zhèn)飲料。

舅舅又說：你看那棵大柏樹，有好幾百歲了，原來多茂盛，前幾年遭了雷擊，雖然還站在那兒，卻老態(tài)龍鐘，沒精打采的。

山娃說：小時候，三個人才能抱攏它，不知現(xiàn)在三個人能不能抱住?

山娃和舅舅、表弟三個人手拉手，臉貼著大柏樹，終于把故鄉(xiāng)抱在懷里。樹在長，人也在長哩。

我從遠方趕來，赴你一面之約，我們就這樣抱著笑著還流著淚。

山娃抬頭一望，海陀山就在眼前。他知道：如果抓住那條若隱若現(xiàn)的羊腸兒，像當年小白龍率領(lǐng)抗日的老十團那樣一路蜿蜒蛇行，一個時辰就可以抵達玉皇頂，沏一壺熱茶，坐在神仙院的石凳子上，讓絲絲山風掠過肺腑，盡情陶醉家鄉(xiāng)特貢的清涼，那該真真就做了人間神仙了。

讓青春相伴引領(lǐng)你我，越是風雨越是心手緊握。永恒的心，與幻夢交錯，誰指引柔情相伴烈火，我相信心中的陽光，永不會陷落。

作者遠山簡介

遠山，本名劉利華。畢業(yè)于首都師范大學(xué)中文系。

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央國家機關(guān)書法家協(xié)會理事。曾在北京市延慶中學(xué)擔任語文教師，后任延慶縣(區(qū))委宣傳部副部長、中國紀檢監(jiān)察報社編委、中國紀檢監(jiān)察雜志社副社長、中央國家機關(guān)紀工委副書記。

1980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先后在《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詩刊》《中華詩詞》《當代》《十月》《散文》《青年文學(xué)》《北京文學(xué)》《山西文學(xué)》《當代詩歌》等發(fā)表小說、散文和詩歌，出版《黑月亮 白月亮》《天朗氣清》《山一程 水一程》等文學(xué)作品集5種，300余萬字。

有30余篇(首)小說、散文和詩歌獲《人民日報》《小說選刊》“全國報紙副刊優(yōu)秀作品”“第十屆亞洲微電影藝術(shù)節(jié)優(yōu)秀作品”和江西省、安徽省、浙江省“精神文明建設(shè)五個一工程優(yōu)秀作品”等文學(xué)獎。被稱為“跨世紀的抒情詩人”，作品被稱為“一代人的心靈吟唱”。

近年，他為大型晚會和電影、電視劇等創(chuàng)作了30余首主題歌歌詞，在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各省市區(qū)廣播電視臺播放，廣為傳唱，深受聽眾的喜愛。

責任編輯：麥穗兒